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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画笔通往禽鸟的情感世界
发布时间:2018-07-31       阅读次数: 19825

                                            ——浅析许彦花鸟画创作的审美特征
                                                贾德江

     对于当代花鸟画的发展与创新,对于花鸟画所能承担的思想含量与表现形式等问题,一直萦绕而苦恼着花鸟画家们。多年来,无论是工笔还是写意画家,无不为之苦苦寻觅,埋头探索,希望能找到自己的艺术语言,不同于古人也异于他人,竭力建构具有个性特征的艺术风格。在当今画坛,因循守旧的画家几乎没有了,大家无不维新,无不以种种努力朝着变革创新的道路开疆拓土。
    在此之前,花鸟画的古代传统已在20世纪初的西学东渐中发生变异。前辈画家或借古开今,如写意花鸟画中的吴昌硕、齐白石、潘天寿;或融合中西,如彩墨画中的徐悲鸿、林风眠、吴冠中。两类画家从不同方面奠立了花鸟画的新传统,后学者便自然而然地沿着这两个方向探骊得珠: 其一是在扩展“引西润中”的范围上下功夫,使获得外来滋养的中国画发生变化,刷新花鸟画的面貌,可称维新的现代派;其二则是在“变古为今”的潜能上用心思,为传统开辟新的领域,不仅可以获取花鸟画传统中蕴藏的审美资源,而且可以使之在现代语境下获得新生,可称维新的传统派。正是上述两派画家的异向互补,推动着改革开放以来30年间花鸟画的发展与繁盛。
    21世纪初活跃于花鸟画坛的许彦,是一位勤于思考,善于汲取,富有创新精神的艺术家。他在花鸟画领域的独特创造,既不同于传统派,也异于现代派,无论是选材、构图、立意、造型,还是笔墨、用色、造境都给人一种别出心裁的异样感觉。他接受了西方写实主义,出之以中国书法式的笔墨,又在意境上注重生命的体验,向庄禅的哲思追寻,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中西之变”来支持自成一家的艺术探索,迹简意远,情深爱笃,面目一新。
    就创作题材而言,许彦的花鸟画不是前人描绘过的名花珍禽,更不是经过剪裁的折枝或脱离环境的盆供,他的花鸟画,更确切地说是“禽鸟画”,多以现实生活中的飞禽鸟兽的描绘为主,让禽鸟成为画面的主宰,鸟是主,鸟是眼,鸟是情趣。画中没有繁花似锦的陪衬,也没有山重水复的烘托,大多为空白背景以突现禽鸟的风情万种,即使有“天水分色”的环境出现,也完全是为了点景衬情的需要,或在夕阳下,或在月色里,或在野外,或在河畔,或在屋顶,或在室内,都与禽鸟在现代的生存环境相关。他没有沿袭传统的惯性,以牡丹寓富贵,以松鹤寓长寿,走向了类型化和象征化,而是以表现自然美的明确认识,以现代人的眼光和心灵在生活与自然的感受中直接捕捉禽鸟的丰富情感为鹄的,不是表面的禽恣鸟态,而是以他敏锐的观察力,触摸它们的情与意、形与神。他把禽鸟的世界当成人生的大典来读,与鸟对语,为禽拭泪,关注禽鸟的生存状态,通往它们的情感世界。他的画由此别有一番灵趣而与古人、今人拉开相当大的距离。
    他画《得胜归来》的群鸭晚归的喜悦,他画屋顶上的双鸽倾诉着《永远的爱》,他画鸳鸯在冰冻的河面上《其乐融融》,他画夜行的蝙蝠尤如《月下双剑》的神勇; 他画庭院中的牧羊犬与雏鸡《裸聊》,他在《产房内外》中表现母鸡们的相互关切,他画阳伞遮荫下老鸡带小鸡觅食的《天伦之乐》; 他画顽皮的猫咪在书堆中《拜读》,他画宠物狗在主人门前《忠于职守》,他画山羊《等待》同伴归来的焦虑,他画洋鸭交配时《此时无声胜有声》的亲昵……一禽一鸟一世界,都是许彦在实际生活中对动物为表现对象的审美活动,幅幅盛满情,笔笔写满意。如果没有对动物世界的深情厚意,没有对动物世界的细微洞察,不可能画出如此令人动心动情的作品来。古人取象单纯精粹的特点被继承下来,但不是“笔简神完”为特点,而是吸收了西法造型观念,表现禽鸟的比例、结构、质感都更加准确而深入,尤其注重禽鸟拟人化的情态刻画,大大提高了中国式的“以形写神”的造型能力。在花鸟画中,以画笔通往禽鸟的情感世界,在此之前或许有人做过,但像许彦这样反反复复地去做,而且做得如此深刻,如此“入木三分”,如此“出神入化”,实属少见。基于此,许彦的花鸟画无论和古代花鸟画相比,还是和近现代的花鸟画相比,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都进行了积极的富有成效的探索和突破,从而开拓了花鸟画题材意蕴、语言技巧和艺术个性的新领域,极大地丰富了花鸟画的表现内容。
    大量的作品表明,许彦在这一领域的开拓,体现为以下几个突出的特点:
    特点之一是许彦的花鸟画明显地向着过去不甚重视的方面发展,不在于一花一叶的孤芳自赏,也不是鸟语花香的虚拟景观,他只在禽鸟的自身做文章,以尽可能生动逼真的技巧描绘禽鸟在现实自然环境中的情感活动。这一题材的选择,发端于北宋黄家画派,从黄荃的遗存作品《写生珍禽图》及其子黄居寀传世佳品《山鹧棘雀图》可见一斑。许彦继承了这一传统,其共同点在于他们所极力追求的都是真实感,所不同的是,许彦笔下的禽鸟不是前人标本式的写生,而是更为鲜活,更富于情感的生命再现; 它不是供人赏玩的珍禽异鸟,而是平常生活中所常见的家禽飞鸟,并拓宽为牛羊之类的牲畜及宠物的猫狗,甚至难以入画的蝙蝠也被纳入他的视野。许彦的观察角度,也不是以形似为满足,而是在刻意求真的基础上,更着力于抓取与禽鸟情感相关联的各异形态,以高于现实的面目及更有力的手段来寄寓审美理想,表达审美情感,抒发审美意趣,从而注入了令人心灵悸动的精神容量,显出活力。
    特点之二是许彦的构图,不再是对角式、三角式、十字式等传统程式。在他的圆光作品中,几乎都不画背景,集中刻画禽鸟的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寄寓画家的生活感受,引发观者的爱心。在他的立幅、横幅、斗方作品中,他的作品更多的是把禽鸟放在与它们生活相关的环境里,不作满构图的渲染,只重环境的点缀,并将西方设计理念和构成意识应用到他的作品中,构图多优美而舒展,渗透着中国式的宁静、抒情的诗意,具有明快、单纯的现代性。不仅让禽鸟的生存环境更趋向现实生活的提示,更具有一种超越传统、升华现实的形式美感; 不仅洋溢着画家对生活的热爱之情,也表现着画家独到而敏锐的观察力。
    特点之三是许彦艺术技巧和表现方法上的有效更新。传统花鸟画的语言,是中国式的“应物象形”的具象写实性(工笔)或意象写意性(写意)、骨法用笔的抽象表现性与讲究性秩序和韵律的装饰性的统一,而且又往往与书法题诗或题句结成一体。许彦的花鸟画介于工笔和写意之间,从中又显示出继承传统又超越传统,取法西方又变化融通的艺术趋向。画中大多表现为禽鸟近乎工笔,配景近乎写意。由于受西法写实的影响,尽管禽鸟取象仍是单纯的,但结构、体量、质感、空间的处理都偏向视幻真实的位移,尤其是素描光影的吸纳,增强了写实性,在“形神兼备”上取得了超过前人的成绩。表现方法也不只是双勾设色单一的传统方法,而是加以笔墨皴擦与素描关系的结合,使平面造型中的线条融入块面之中,强调动势情态的生动自然、真实感人。背景描写杂入了山水或花树画法,多以写意出之,意象地表现出晨光、暮色、月影、柳下、田边,使以笔法为主的笔墨形态得到了丰富。这种以写意为背景衬托写实的禽鸟,使许彦的花鸟画抒发了有动于衷的感受、触动与体悟,摒弃了按旧有程式平均着力的习性,在写实与写意的对比转换中突现情感的流动。应该说,这是对花鸟画的一种深化。
    特点之四是许彦对仿古有色宣纸的运用,是他作品最显著的特点。他利用材质的统一色调与独特的意境相结合,加强了富有想象的色彩感染力。比如他用蓝色纸表现月色朦胧下的清寂,以红色纸渲染夕阳红霞的灿烂。这种一向被行家理手所讳忌的表现手法,却在他的笔下焕发出异彩,展现了一个人工渲染无法达到的艺术效果。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许彦花鸟画由传统向现代的转换中,并未放弃书法题跋引发联想的妙用,特别是以画理画论为内容的长款,更有一种“画外意”与“意外象”的学养弥漫其间的出新。
    综上所述,许彦的这些画作,无不反映着他的思考,无不承载着他的精神指向。精审的但却亲切自然的选材,生活化的但却起伏开合的构图,写实的但却不失写意的技巧,水墨的但却不失深沉内向的色调,仿佛在一起向你诉说着禽鸟牲畜和大地发生的故事,诉着感情的悲欢离合。这也使我想起徐渭与八大,联想起他们笔下意匠渗淡、余味无穷的画面和凝练而充满活力的艺术形象。虽然对于许彦来说,徐渭和八大是不可企及的大师,虽然许彦花鸟画与他们的水墨技法上相去甚远,但只要仔细品味,便不难发现他们在美学上有某种亲密的血缘关系,有某种一脉相承的品质。我想,这品质就是一切围绕着情感抒发中心的民族美学特质。于是,我隐隐觉得许彦的花鸟画已往前跨进了一大步。他找到了一种属于自己的花鸟语言,一种可以自由地写实、抒情又写意的绘画语言,既表现眼前的写实,又表达心中的思考——基于他的爱所作的对于中国花鸟画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思考。
    局外人恐怕很难理解,这一步他跨得多么艰难。他几乎倾注了几十年的全部心血。正像他的一位朋友所说,“这么多年来,美术界刮了不少风,他始终不作‘风向标’而是思考着走自己的路。”要知道,在花鸟画领域,前辈画家如一座座难以逾越的高峰耸立在我们面前,要想向巅峰攀登一步,谈何容易!更不用说形成自己的风格了。
    关于风格,爱伦堡有段精辟的论述:“风格就是一个人表达他的感情方式。他得依靠两种东西:第一,他要有感情;第二,他要从阅读与谈话得来的足以表达感情的词汇。”对于许彦来说,他有足够的感情需要表达,包括主观的和客观的感情。他接受过学院派的教育,又有着几十年教书育人的历程,富有从阅读与实践中得来的东西方艺术表现的语汇,正是这两方面的条件,加上他数十年如一日孜孜不倦的艺术追求,使他跨出了这一步。无论就题材还是就艺术语言而论,都具有某种新的综合性质——通向禽鸟的感情世界使他的花鸟画发生了一系列耐人寻味的转换。他的花鸟画似乎已进入了一个新的风格时期,但现在概括他的这些新风格特质,明显地为时过早。当然同样明显的是,对于像许彦这样一位成熟的、有自己一贯追求的又敢于“立于前人之外”的艺术家,评论界和鉴赏界都会以极大的兴味关注他的新作品。
                  2013年1月26日深夜于北京王府花园